导读:在上一章里Leah老师分享给大家,虽然印象派在诞生之初形容为“丑陋”、“恶心”,如今大多数画作被认为是“美”的。然而,兴起于20世纪初期的达达艺术,其很多作品在今日看来还是缺乏美感、难以接受的。今天就让我们一起了解达达艺术是如何兴起的。


第二章

20世纪初期:达达艺术的兴起


如果你对现代艺术有所了解,你可能会知道达达的领军人物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的“雕塑”作品《喷泉》(Fountain, 1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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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工业制造的陶瓷小便斗,由杜尚购于纽约市的J·L·莫特铁工坊连锁店。1917年,杜尚将这件作品提交给了独立艺术家协会(Society of Independent Artists),参加其在纽约举办的第一场艺术展览的筛选。尽管杜尚当时已经是该协会的理事,他佯装成一个来自费城的不知名艺术家R. Mutt, 签署在了作品上,并将作品命名为《喷泉》。经过对于该作品的合理性的激烈讨论,理事会最终判定它不能作为艺术品被展出在寄给R. Mutt的回信中解释说“该物是不道德且粗俗的”和“该物涉嫌抄袭,所做的只是拿了一个普通的小便斗”。


虽然这是杜尚第一次提交“现成品”(readymade)给艺术展览,但《喷泉》并不是他的第一件现成品作品。1913年,他将一个自行车轮倒着放置在一张餐椅上,便成为了一件叫做Bicycle Wheel的作品;1915年,他买了一只雪铲并赋予它一个诗意的名字:In Advance of the Broken Arm, 并在手柄上注明"from Marcel Duchamp 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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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el Duchamp, In Advance of the Broken Arm, 1964 (fourth version, after lost original of November 1915)  MoMA, New York
1961年,杜尚在纽约现代美术馆的一次讲座上回顾自己的现成品作品时,提到它们的创作绝不是源自“审美乐趣”(an aesthetic delectation),与品位好坏无关,而是源自一种审美上的“完全麻木”(a complete anesthesia)。现成品的特质便是它的独特性的缺失。他总结道:“既然艺术家所使用的管装颜料都是工业制造的现成品,我们必须得出结论,这世界上所有的油画作品都是由现成品协助完成的拼凑作品。”(“Since the tubes of paint used by the artist are manufactured and ready-made products we must conclude that all the paintings in the world are ‘readymades aided’ and also works of assemblage.”)

这是一个非常激进的结论。比起真心实意的论述,这更像是一种挑衅,迫使听众去思考到底什么定义了艺术。要理解杜尚为什么会说出如此挑衅的言论,便需要了解当时的社会背景。

在19世纪的欧洲,工业化和现代化得到高度的发展,逐渐形成一个资产阶级统治的崇尚理性、注重发展的资本主义社会。艺术史学者、杜尚研究的专家之一莫莉·涅斯比特(Molly Nesbit)在解读杜尚的In Advance of the Broken Arm时提到从1883年开始,绘图(drawing)开始成为法国公立学校的必修课之一,持续了26年绘图强调的是客观的观察、分析和再现,与工业设计的绘图方式一脉相承。教育改革者们认为读懂几何和机械绘图是生活在工业化现代社会的公民必需的能力之一。


而杜尚便是在推崇这种中立、实用的表达方式的环境中成长的。杜尚对于工业制造的商品——也就是现成品——的挪用,在涅斯比看来,是对于工业化现代社会的一种反叛:他将雪铲从生产和消费的日常流程中拿出来,将它变成一件失去了使用价值的艺术品,用他自己诗意的语言去重新命名它,他在尝试从工业的手中重新夺回对于视觉生产手段的控制;艺术创作是他逃脱被生产和消费控制的方式,也是他反抗作为现代社会个体的宿命的方式


工业技术的发展对艺术的冲击其实一直困扰着包括杜尚在内的20世纪初的艺术家们。在尝试阐述这种冲击的时候,人们常常会提到德国哲学家沃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光晕”理论:艺术品的“光晕”(aura)源自它所处的时间和空间赋予它的特性,而通过工业技术获得的艺术复制品(比如一张印刷着名画的明信片)将艺术品从它所属的传统中抽离出来,让它失去了“光晕”,也失去了真实性。在传统艺术形式受到冲击的情况下,20世纪初期出现了大量新颖的、前卫的艺术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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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el Duchamp, L.H.O.O.Q., 1919


除了杜尚以外,达达艺术家们也创造了各种不同的表达形式来反抗他们所处的现代工业时代。在达达艺术的诞生地瑞士苏黎世,一个典型的“达达之夜”(Dada soirée)通常由一系列的演出组成,包括舞蹈、音乐、诗歌朗诵、服装表演、观众互动等。但与具有娱乐性的传统演出不同,达达演出通常故意地混乱、充满噪音、诡异,有时会包含非西方乐器与元素,以此来反抗西方文明所推崇的理性与秩序。而达达的迅速发展正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这次死伤惨重的战争让欧洲重新审视原有的生活秩序,即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秩序,催生了大量的怀疑、失望和反抗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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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创始人之一 Hugo Ball
在一个“达达之夜”朗诵自己创作的诗歌 Karawane

而同样在一战后繁荣发展的超现实主义艺(Surrealism),也有对于这种情绪的表达。摒弃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所推崇的理性,超现实主义转向了梦境、潜意识等“非理性”的内在体验。因此,我们在其画作中常常见到现实世界中难以发生的、充满奇思妙想的场景,比如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i)的《融化的钟表》,或是雷尼·马格利特(Rene Magritte)的《遮面亲吻的情侣》(虽然这在疫情期间出现在了现实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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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lvador Dali, 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 1931, oil on canvas, 24.1 x 33 cm MoMA, New Y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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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e Magritte, The Lovers, 1928, oil on canvas, 54 x 73.4 cm MoMA, New York

而超现实主义艺术家们也痴迷于赋予日常生活以新意义,将目光投向了随处可见的工业制造品、跳蚤市场寻得的二手物品、或是被忽略的社会阶层,通过艺术创作赋予他们诗意的解读。比如说梅拉·奥本海姆(Meret Oppenheim)最著名的一件作品是由貂绒覆盖的茶杯套装。虽然茶杯套装是直接从百货商店里所购的,但覆盖的貂绒使它失去了原本的使用价值和目的,形成一种具有玩味性质的反差,并由此成为一件艺术品而永远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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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et Oppenheim, Object, 1936, fur-covered cup, saucer, and spoon MoMA, New York

如果说印象派的激进之处在于将当代的日常生活作为主题,再以传统的媒介进行创作,那20世纪初的前卫艺术家们更激进地将日常物品直接作为了创作主题和媒介,进一步撕破了艺术与生活的界限,也挑战了艺术的定义。他们的创作动机也与他们所生活的时代息息相关,尤其是工业化带来的威胁和资本主义中存在的危机,使艺术与社会生活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他们所带来的丰富艺术表达形式也为接下来一年的现当代艺术发展奠定了基础。


在下一章里,我们会讨论二战后的美国艺术家们是如何传承这些欧洲前卫艺术家留下来的知识遗产,并由此展现战后美国生活的方方面面。